羯磨流浪者
by 暗号
一
我所生活的洛阳，伽蓝众多，城东的崇真寺不算大也不算小，我少时就在那里剃度，法号叫做慧嶷。
十七岁那年，洛阳来了一位西域僧，挂在我寺，说是要游历讲经，寺里让我负责他的日常起居。西域僧来了之后，寺里的人们才知道是官员错报：这番僧不讲佛经，而是耆那教的外道。他在都城的讲学不受僧众欢迎，神通示现却是一流，他在皇宫附近的空地种植豌豆，那豌豆藤上升到无限高，可以直到云层之中。这让洛阳城的百姓很感兴趣，连皇帝也来观赏。
但是这棵豌豆必须每天在合适的时辰以牛车引水来灌溉，有一次他忘了浇水，豌豆竟在众目睽睽下消失，只能重新再种。
“那豌豆被光音天的人偷去了。”番僧这么解释，但寺里的人都确信那豌豆只是幻象，只有皇宫里的那些王公贵胄才会当回事，因此不愿听他讲经。
有一次他从皇宫回来，满身是酒气。出于礼节，我还要伺候他更衣入睡。我打了热水之后，番僧突然问我：
“我听人谈起，你会说天竺语？”
“可能不是天竺语，是那附近的什么语言。”我若无其事地回答。
“现在还会讲吗？”
“忘得差不多了。”
我打着哈哈遮掩过去，向番僧隐瞒了一个事实。十一岁那年我曾突发疾病，昏迷不醒。据寺里的人说，我当时已经被“烧死了”。我的尸体停过七天，忽然复活，时人以之为异；更奇怪的是，我讲起一种没人听过的语言，寺里的老和尚判断，那是一种类似天竺语的语言。来找我的人太多，我一个小孩子又不懂怎么应对，就随便编了个被阎罗王放回来的故事。
但我不太想把这种事告诉一个番僧，我说：“不用在意，可能只是前世遗留的一些东西蹦出来而已，人生虚妄，轮回无尽，就像你的豌豆一样，都是泡沫和影子。”
番僧回答：“在我小时候，我的导师曾经用一个童谣来教化我——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你知道他讲的是什么故事吗？”
我握紧扫把杆，没有回答他。
“老和尚讲的是，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
我转身要走，番僧却接着说：“故事里的人啊，城西卖‘骑驴酒’的红莲姑娘这两天一直记挂你。昨天我去给我的豌豆浇水，她还问你为何没有来——不过那酒是真好喝。”
我的确心静如水，却不知为何无法控制脸上发烧。只能勉强地顶嘴：“你们裸行修士是不怕多嘴贪杯造恶业的吗？”
番僧笑笑：“人分六识，眼耳鼻舌身意，你的意识说不，身识却很诚实。恩爱贪欲，是肉身一早就定好的程序，哪里能轻易更改？那些高僧不言不语，禅定终日，抛弃欢爱和享受，为的就是不产生驱动世界运转的羯磨。这样，他们涅槃之时，眼识消失, 肉身却不会腐坏。他们的耳识、鼻识、舌识、身识也消失，肉身却仍不腐坏。而他们的意识早已通过乌特沙尔毗尼，被输送到‘净土’。而我是注定要进入阿伐沙尔毗尼的人，不是修行者。”
“我所虔信的佛法与幻术邪说无缘，也与世俗没有关系。”我关门出屋。
犹自听到番僧醉气熏熏地嘟囔。
羯磨是业报，是轮回。羯磨是婊子。他说。
二红莲的事，是我向番僧隐瞒的第二个事实。
遇见这个少女一年来，她曾用尽所有自以为“真实”的手法，想要与我接近。但我坚持认为那些眼中之色，鼻中之香，身体之触，都只是我的感知，并不是红莲本身。世上有多少人因为没有认清这个真相，他们的肉身只能化为白骨，意识则传入阿赖耶识的海洋，让下一代更加庸碌。爱父憎母的，要她生作女儿，爱母憎父的，则要他生作儿子。这爱憎的种子埋在六识以外的第七识——末那识里；每个人的末那识又汇聚为阿赖耶识，形成羯磨，这世代要受的苦痛就叫做人生。
“人生苦短的道理女人都懂，不用你们佛祖来说。”我去打水时她骑在驴上跟着我，不依不饶地拽住我的桶。
“说是人生，其实又不是实在的人生，而只是六识的集合。你观想一个人的脑髓剥离，置入钵中，这钵可以给它注入六识，我将不能分辨自己看到的是尘相，还是尘相的名色。”我故意用恐怖的观想来拜托她的纠缠。“所以这人生只是空幻而已，及时摆脱才是正道。“
我的唠叨能把毛驴气走，番僧却到了主动离开的时候。原因据说是那豌豆长得太高，还会喷出豌豆来射靶，博得王公贵胄的喝彩，却令皇帝有些恐慌。他临走时，在寺里留了一个麻袋，装满豌豆，每个都有碗口大小。因为过于巨大，我们只能把它磨成豆粉，炒成香喷喷的饲料，掺到马草里喂马。
我留了一粒生豌豆，种在崇真寺的后院，三天后的晚上洛阳突然下起大雨，我赶在师兄弟们被声音吵醒之前披衣出屋。大雨之中，那棵豌豆几乎是瞬间立起，寺院外墙被毁，五丈高的佛像掀翻在地。我爬上了那株豌豆。
并没有费太多力气，我所站立的那片豌豆叶托着我平稳上升，兜兜转转，就来到了云层之间。我经过浓密的云层，发现那也不过是一些水汽而已。云层遍布梵天世界，电光在其中涌动——那是东方之亢厚大电、南方之顺流大电、西方之堕光明电、北方之百生树电。东方亢厚大电与西方堕光明电相击，正负相抵，生出巨大的电光；南方顺流大电与北方百生树电相击，正负相抵，也生出巨大的电光。于是巨大如杵的雨滴从天上降落，遍洗梵身天一切宫殿，然后遍洗须弥山；巨大如轮毂的雨滴遍洗四大洲的大山，又遍洗八万小洲的小山，把大地表面流出的咸苦之物奔流入海。
我冷得无法动弹，但下方的景象仍然使我惊叹。我看到组成世界的“四大”：地轮以金刚山为轴心，以凡人难见的速度转动；江河湖海构成的水轮在其上涌动，不舍昼夜。地轮和水轮之下一定有巨大的火轮驱使，使其常转；而风轮一定也正以肉眼不可见的力量吹动一切造物。
一切合理，但合理得可疑。
在更高的地方，我已无法呼吸。我来追寻羯磨留下的痕迹，我想得知高僧的意识是通过何等媒介上达天空，而我一无所获。
此时风停雨歇，豌豆茎不出意料地消失，我在三万肘尺的云底，穿过乱流的突袭向下坠落。
三我隐瞒的第三件事是，我并非只进入过一次阎罗殿。
每次死去时，我都会清晰地记着那个容纳每个灵魂的居所——地狱。在我们所在的那一层，我们的肢体遭受节节支解，然而我奇怪的是，当热风每一次将我的眼球烧干，我的视觉仍然存在，铁钩将我的鼓膜勾离，我的听觉尚存，六触既丧，六觉无碍，这证明此地是虚妄；当风吹来，我又复活，如此反复，是故佛寺中人所目击的只是一次。
我已经是第一百二十六次出入于人间与地狱的界限，如果这个世界看似合理，那么我的存在就是它的缺陷，如同玉上的瑕疵。也许那地狱只是一个缺口，羯磨的流转在那里失去了规律。
要探求世界的真相，我就得一次次死去，但这些死而复生的把戏毫无智慧可言，与普通的六道轮回也没用有本质的区别。但我不敢以利刃加身，不敢以毒酒自鸩，以这种坠落的方式，我才能暂时摆脱地轮那永恒沉重的吸引，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在这自由里，我的六觉也无限地蔓延：这是一种贤者状态。
我闭上眼睛，不知该观想些什么，脑中却不由得出现红莲的样子。她的眸子虚空，我向其中探去，似乎触摸到阿赖耶识，那一切事物发生的种子。以恒河沙数计的有情众生在这神识之海中显现：风轮吹动，麻雀纷纷起舞，可以遮蔽天光，每一只心思各异。捕鱼者踏入水流，鱼群如逃窜，如有一人从中指挥。七蚁群为一蜂群，七蜂群为一大蜂群，七大蜂群为一鱼群，七鱼群为一雀群，七雀群为一大雀群，七大雀群为一马群，七马群为一猿群，其智慧渐次增加。
有人曾说人的大脑如算子般精密，而我这时才参悟出它不似算子，倒如一群蚂蚁。如有一人，将马引至悬崖，这马群就会崩塌。是以众生庸碌，多受蒙蔽。
我又看见色界的尽头是肉眼不可见的微尘，以地、火、风、水四种基本力支配，使色相呈现成住坏空的变化；微尘由更小的微尘以上下、左右、中央各一组合而成，七极微为一微量，积微至七为一金尘，积七金尘为水尘量，水尘积至七为一兔毛尘，积七兔毛尘为一羊毛尘量，积羊毛尘七为一牛毛尘，积七牛毛尘为隙游尘量。微尘分割到最后是无可再分的极微量尘，其成可能在虚空中的任何一处；其住没有明确之所，只是一个或然率；其坏毫无征兆；其空如琴弦归于平复。如果虚无也有幻影，那么它就是这幻影；而意识就靠这些微尘相纠结而成，
这是阿赖耶识给我的最后启示。
四坠落点在城北芒山，我皮肉纵横，像一团无形的腐肉匍匐在一棵树下，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言。对于肉身的痛苦，我的意识却已不再牵挂。
但我能知觉泥泞山路里逐渐接近的蹄声。
“我们的阿赖耶识保存着有情众生所有的意识，但那也许只是光音天人的一个梦。梦境污秽，但那些高僧的灵光会被提取到更高的层次。”以某种形式，我和面前的人讲述我参悟的结果，却不知她能不能听到。
“有人给我两颗丸药，一朱一紫，说在这里可以找到你。”红莲轻拾我的残躯，尽量把它们凑在一起，视线没有丝毫移动。“讲述故事的老和尚，并不知道自己是别人故事里被讲述的人。但在这个无尽的环中，只有你抬起头来，往天外看去。”
“食朱丸是禅法，是乌特沙尔毗尼，食后五识离散，意识将被传输到净土，为光音天人所用；食紫丸是无禅法，是阿伐沙尔毗尼，食后白骨升肌，在这虚妄俗世里继续存活；都不食用则是毒法，我将以这副身躯下降到地狱，意识被支解，复归阿赖耶识。”我一一为她解释。
“现在，红莲，你将为我选择哪种未来？“
在我的意识中，我觉得红莲离我越来越近。
“我不知道，”她说，“你猜呢？”
洛阳伽蓝记 卷二 载：
“崇真寺比丘慧嶷死一七日还活，经阎罗王检阅，以错名放免。”
「完」
by 暗号
一
我所生活的洛阳，伽蓝众多，城东的崇真寺不算大也不算小，我少时就在那里剃度，法号叫做慧嶷。
十七岁那年，洛阳来了一位西域僧，挂在我寺，说是要游历讲经，寺里让我负责他的日常起居。西域僧来了之后，寺里的人们才知道是官员错报：这番僧不讲佛经，而是耆那教的外道。他在都城的讲学不受僧众欢迎，神通示现却是一流，他在皇宫附近的空地种植豌豆，那豌豆藤上升到无限高，可以直到云层之中。这让洛阳城的百姓很感兴趣，连皇帝也来观赏。
但是这棵豌豆必须每天在合适的时辰以牛车引水来灌溉，有一次他忘了浇水，豌豆竟在众目睽睽下消失，只能重新再种。
“那豌豆被光音天的人偷去了。”番僧这么解释，但寺里的人都确信那豌豆只是幻象，只有皇宫里的那些王公贵胄才会当回事，因此不愿听他讲经。
有一次他从皇宫回来，满身是酒气。出于礼节，我还要伺候他更衣入睡。我打了热水之后，番僧突然问我：
“我听人谈起，你会说天竺语？”
“可能不是天竺语，是那附近的什么语言。”我若无其事地回答。
“现在还会讲吗？”
“忘得差不多了。”
我打着哈哈遮掩过去，向番僧隐瞒了一个事实。十一岁那年我曾突发疾病，昏迷不醒。据寺里的人说，我当时已经被“烧死了”。我的尸体停过七天，忽然复活，时人以之为异；更奇怪的是，我讲起一种没人听过的语言，寺里的老和尚判断，那是一种类似天竺语的语言。来找我的人太多，我一个小孩子又不懂怎么应对，就随便编了个被阎罗王放回来的故事。
但我不太想把这种事告诉一个番僧，我说：“不用在意，可能只是前世遗留的一些东西蹦出来而已，人生虚妄，轮回无尽，就像你的豌豆一样，都是泡沫和影子。”
番僧回答：“在我小时候，我的导师曾经用一个童谣来教化我——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你知道他讲的是什么故事吗？”
我握紧扫把杆，没有回答他。
“老和尚讲的是，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
我转身要走，番僧却接着说：“故事里的人啊，城西卖‘骑驴酒’的红莲姑娘这两天一直记挂你。昨天我去给我的豌豆浇水，她还问你为何没有来——不过那酒是真好喝。”
我的确心静如水，却不知为何无法控制脸上发烧。只能勉强地顶嘴：“你们裸行修士是不怕多嘴贪杯造恶业的吗？”
番僧笑笑：“人分六识，眼耳鼻舌身意，你的意识说不，身识却很诚实。恩爱贪欲，是肉身一早就定好的程序，哪里能轻易更改？那些高僧不言不语，禅定终日，抛弃欢爱和享受，为的就是不产生驱动世界运转的羯磨。这样，他们涅槃之时，眼识消失, 肉身却不会腐坏。他们的耳识、鼻识、舌识、身识也消失，肉身却仍不腐坏。而他们的意识早已通过乌特沙尔毗尼，被输送到‘净土’。而我是注定要进入阿伐沙尔毗尼的人，不是修行者。”
“我所虔信的佛法与幻术邪说无缘，也与世俗没有关系。”我关门出屋。
犹自听到番僧醉气熏熏地嘟囔。
羯磨是业报，是轮回。羯磨是婊子。他说。
二红莲的事，是我向番僧隐瞒的第二个事实。
遇见这个少女一年来，她曾用尽所有自以为“真实”的手法，想要与我接近。但我坚持认为那些眼中之色，鼻中之香，身体之触，都只是我的感知，并不是红莲本身。世上有多少人因为没有认清这个真相，他们的肉身只能化为白骨，意识则传入阿赖耶识的海洋，让下一代更加庸碌。爱父憎母的，要她生作女儿，爱母憎父的，则要他生作儿子。这爱憎的种子埋在六识以外的第七识——末那识里；每个人的末那识又汇聚为阿赖耶识，形成羯磨，这世代要受的苦痛就叫做人生。
“人生苦短的道理女人都懂，不用你们佛祖来说。”我去打水时她骑在驴上跟着我，不依不饶地拽住我的桶。
“说是人生，其实又不是实在的人生，而只是六识的集合。你观想一个人的脑髓剥离，置入钵中，这钵可以给它注入六识，我将不能分辨自己看到的是尘相，还是尘相的名色。”我故意用恐怖的观想来拜托她的纠缠。“所以这人生只是空幻而已，及时摆脱才是正道。“
我的唠叨能把毛驴气走，番僧却到了主动离开的时候。原因据说是那豌豆长得太高，还会喷出豌豆来射靶，博得王公贵胄的喝彩，却令皇帝有些恐慌。他临走时，在寺里留了一个麻袋，装满豌豆，每个都有碗口大小。因为过于巨大，我们只能把它磨成豆粉，炒成香喷喷的饲料，掺到马草里喂马。
我留了一粒生豌豆，种在崇真寺的后院，三天后的晚上洛阳突然下起大雨，我赶在师兄弟们被声音吵醒之前披衣出屋。大雨之中，那棵豌豆几乎是瞬间立起，寺院外墙被毁，五丈高的佛像掀翻在地。我爬上了那株豌豆。
并没有费太多力气，我所站立的那片豌豆叶托着我平稳上升，兜兜转转，就来到了云层之间。我经过浓密的云层，发现那也不过是一些水汽而已。云层遍布梵天世界，电光在其中涌动——那是东方之亢厚大电、南方之顺流大电、西方之堕光明电、北方之百生树电。东方亢厚大电与西方堕光明电相击，正负相抵，生出巨大的电光；南方顺流大电与北方百生树电相击，正负相抵，也生出巨大的电光。于是巨大如杵的雨滴从天上降落，遍洗梵身天一切宫殿，然后遍洗须弥山；巨大如轮毂的雨滴遍洗四大洲的大山，又遍洗八万小洲的小山，把大地表面流出的咸苦之物奔流入海。
我冷得无法动弹，但下方的景象仍然使我惊叹。我看到组成世界的“四大”：地轮以金刚山为轴心，以凡人难见的速度转动；江河湖海构成的水轮在其上涌动，不舍昼夜。地轮和水轮之下一定有巨大的火轮驱使，使其常转；而风轮一定也正以肉眼不可见的力量吹动一切造物。
一切合理，但合理得可疑。
在更高的地方，我已无法呼吸。我来追寻羯磨留下的痕迹，我想得知高僧的意识是通过何等媒介上达天空，而我一无所获。
此时风停雨歇，豌豆茎不出意料地消失，我在三万肘尺的云底，穿过乱流的突袭向下坠落。
三我隐瞒的第三件事是，我并非只进入过一次阎罗殿。
每次死去时，我都会清晰地记着那个容纳每个灵魂的居所——地狱。在我们所在的那一层，我们的肢体遭受节节支解，然而我奇怪的是，当热风每一次将我的眼球烧干，我的视觉仍然存在，铁钩将我的鼓膜勾离，我的听觉尚存，六触既丧，六觉无碍，这证明此地是虚妄；当风吹来，我又复活，如此反复，是故佛寺中人所目击的只是一次。
我已经是第一百二十六次出入于人间与地狱的界限，如果这个世界看似合理，那么我的存在就是它的缺陷，如同玉上的瑕疵。也许那地狱只是一个缺口，羯磨的流转在那里失去了规律。
要探求世界的真相，我就得一次次死去，但这些死而复生的把戏毫无智慧可言，与普通的六道轮回也没用有本质的区别。但我不敢以利刃加身，不敢以毒酒自鸩，以这种坠落的方式，我才能暂时摆脱地轮那永恒沉重的吸引，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在这自由里，我的六觉也无限地蔓延：这是一种贤者状态。
我闭上眼睛，不知该观想些什么，脑中却不由得出现红莲的样子。她的眸子虚空，我向其中探去，似乎触摸到阿赖耶识，那一切事物发生的种子。以恒河沙数计的有情众生在这神识之海中显现：风轮吹动，麻雀纷纷起舞，可以遮蔽天光，每一只心思各异。捕鱼者踏入水流，鱼群如逃窜，如有一人从中指挥。七蚁群为一蜂群，七蜂群为一大蜂群，七大蜂群为一鱼群，七鱼群为一雀群，七雀群为一大雀群，七大雀群为一马群，七马群为一猿群，其智慧渐次增加。
有人曾说人的大脑如算子般精密，而我这时才参悟出它不似算子，倒如一群蚂蚁。如有一人，将马引至悬崖，这马群就会崩塌。是以众生庸碌，多受蒙蔽。
我又看见色界的尽头是肉眼不可见的微尘，以地、火、风、水四种基本力支配，使色相呈现成住坏空的变化；微尘由更小的微尘以上下、左右、中央各一组合而成，七极微为一微量，积微至七为一金尘，积七金尘为水尘量，水尘积至七为一兔毛尘，积七兔毛尘为一羊毛尘量，积羊毛尘七为一牛毛尘，积七牛毛尘为隙游尘量。微尘分割到最后是无可再分的极微量尘，其成可能在虚空中的任何一处；其住没有明确之所，只是一个或然率；其坏毫无征兆；其空如琴弦归于平复。如果虚无也有幻影，那么它就是这幻影；而意识就靠这些微尘相纠结而成，
这是阿赖耶识给我的最后启示。
四坠落点在城北芒山，我皮肉纵横，像一团无形的腐肉匍匐在一棵树下，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言。对于肉身的痛苦，我的意识却已不再牵挂。
但我能知觉泥泞山路里逐渐接近的蹄声。
“我们的阿赖耶识保存着有情众生所有的意识，但那也许只是光音天人的一个梦。梦境污秽，但那些高僧的灵光会被提取到更高的层次。”以某种形式，我和面前的人讲述我参悟的结果，却不知她能不能听到。
“有人给我两颗丸药，一朱一紫，说在这里可以找到你。”红莲轻拾我的残躯，尽量把它们凑在一起，视线没有丝毫移动。“讲述故事的老和尚，并不知道自己是别人故事里被讲述的人。但在这个无尽的环中，只有你抬起头来，往天外看去。”
“食朱丸是禅法，是乌特沙尔毗尼，食后五识离散，意识将被传输到净土，为光音天人所用；食紫丸是无禅法，是阿伐沙尔毗尼，食后白骨升肌，在这虚妄俗世里继续存活；都不食用则是毒法，我将以这副身躯下降到地狱，意识被支解，复归阿赖耶识。”我一一为她解释。
“现在，红莲，你将为我选择哪种未来？“
在我的意识中，我觉得红莲离我越来越近。
“我不知道，”她说，“你猜呢？”
洛阳伽蓝记 卷二 载：
“崇真寺比丘慧嶷死一七日还活，经阎罗王检阅，以错名放免。”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