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与希洛星的鬼魂世界
By Jiang Han 姜寒
201408
彗星科幻
雪一直下到感恩节前夕，整一天，太阳都没有出现。安正看着新闻，听到“有客人来了”的铃声，便抬起头。橱窗外，一个希洛人正挥动柔软的前肢，六只眼睛碧绿的眼微眯着朝她看，他的头上佩戴着巨大的紫色花朵，雪光映照金色的皮肤，明亮耀眼。
“傍晚六点出现的鬼魂。” 安想，“这说明今夜会有一个对所有人都重要的好消息。”
店门打开，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走进来，她穿着艳丽得夸张的衣裙，然而一套冰冷的装置连接着她的左臂、左边面颊和整条脊椎，装置上的绿灯亮着，表明仪器工作正常。
“我要买一串龙骨项链。他们说它可以让人做个好梦。”女孩说，“空间站‘砰’地爆炸啦，他们都死了，我活下来。我闭上眼就看到可怕的景象。快告诉我这个星球上曾经住过龙，它的骨头能驱散一切噩梦，哪怕只是个美丽传说。”
而安说：“龙骨这个名字是商家为了赚钱想出的噱头。它只是希洛星上一种石头，上面花纹好似蝴蝶。希洛人佩戴它们就像我们佩戴珍珠。”
“我听他们说，你能看见鬼魂。”女孩大声说，“我不信。可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它们是真的。”安温和地说，“相信我，因为我也曾经历痛苦。”
安刚复苏的时候，他们怕她经不起刺激，就好意哄骗她，说这里是地球，不过发生了巨大变化而已。但她看一眼窗外的夜空，便说：“不，猎户座不在应该的位置上。”那时她就知道地球已经不在了。饶是如此，在得知全部真相后，她还是晕厥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精神恍惚，用头撞坚硬的东西，将自己掐出血痕。她不能望向地球的方向，不能闻烤蛋糕的香味，不能看到鲜花，不能听到音乐，甚至不能听孩子的打闹。他们按住她，安慰她，给她注射镇定剂，终于，他们说她好了，说她挺过来了。
“那段时间，他们反复告诉我‘不要想，不要听，不要看，一切都会过去’。”安说，“我照着做。”
“那一定很难过。”女孩说，“我的手臂和半张脸都被毁了，脊椎裂成几段。我得永远背着这一套东西，像戴着一副枷锁。而你至少是完整的。”
“他们换掉了我的心脏。我胸膛里跳动的是一个机器。”
治疗结束后安开了一家店铺，售卖希洛文明旅游纪念品那一类的廉价品。生意冷清，但她觉得挺好。没有人会把这个灰白短发，常年穿着蓝色工作服、沉默寡言的老妇人和过去安联系在一起。安也了解到，这个名叫希洛的气候恶劣的星球是人类目前找到最适合居住的行星。这里曾有过高度发达的文明，但希洛人早在人类抵达前已经灭亡。
当安第一次看到金色的生物划动柔软的四肢穿过她的身体走过，快活地眨动着六只眼睛，她立即认出，那是希洛人的鬼魂。
天啊，安想，我早就该料到，无论在哪里，只要有文明世界的存在，就必然存在着鬼魂的世界。
接着，她身体里那个年轻的安告诉她，她还应该想到的是：每一个鬼魂的出现，都是那个世界在向这个世界传递信息，有着特殊含义。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一个幻觉？”女孩兴致来了，“你可能累了，可能眼花了，可能是灯光造成的错觉，总之，那并不是鬼魂。我看到文章说龙骨能和人的意识发生反应，不少人都曾出现过幻觉。”
女孩把一串龙骨项链戴在脖子上：“它们果然像一只只蝴蝶。”
“那篇文章我也看过，我记得他们把人的意识比作黑夜。因为外部行为与脑中意识相比，一个有如赤裸的白天，一个有如奥秘无穷的黑夜。他们称自己的研究为寻夜。但他们错了，是龙骨具有的通灵磁场，让我们看到鬼魂。因为——”安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调皮的微笑，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一个吉普赛人就是知道。”
安将一个相框递给女孩：“看！那是以前的我。”
“您真美！”女孩低声惊呼。
“那时我刚认识安东尼。你恋爱过吗？”
女孩脸上浮现甜蜜的笑：“像在星际间航行，穿过黑暗瞬间目的地近在眼前，却又突然害怕降落。”
五岁的时候，安告诉她的堂哥，梦见吃草的骆驼意味着他所暗恋的女孩正在他和另外一个男生中摇摆不定；她说大伯丢失的眼镜其实是被儿子藏在床铺底下；她预言十二月生的人在周日会遇到对自己一生意义重大的人。事实果然如此。到了大学，她写的星座运势分析已小有名气。人们在希望了解自己命运时就会认识她，一个黑色长发编成无数发辫的、瘦瘦的、穿着艳丽T恤和牛仔裤的女孩。
安认识安东尼的前一天晚上，她的耳环丢了。那天她实在太累，而次日清晨又要赶往一所音乐学院协助招生考试——她的一份兼职。于是，她没有思考这个现象的暗示。直到她和安东尼在一起后，她才对他说，她忽略了这件意外的含义，才是真正的预兆，是命运为了避免她作为一个先知者而丧失了体会意外带来的惊喜，为她做的安排。
第二天，在音乐学院的考场里，当安东尼用优美深情的意大利语歌唱时，她屏住了呼吸。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这样坠入爱河。
他们在安东尼毕业时结婚。她亲自烤了八层高的婚礼蛋糕，给所有的宾客赠送能够带来好运的水晶。后来安东尼成名了，他被认为是当代最杰出的歌唱家之一。在他们去往月球度假的飞船上，安耐心地给身旁的女士分析了掌纹揭示她将会遇到的爱情。
“真没想到，在这个人们开着飞船在星星间来往的年代，还有人相信古老的水晶球。”安东尼开玩笑地说。
“因为，”安在安东尼怀里翻了个身，亲吻他，“无论什么时候，人们都在寻找爱与希望。”
安三十五岁的时候生了一对双胞胎，取名为皮皮和托纳。
再后来，地球毁灭了。
“这是差不多两百年前的事情！”女孩惊呼，“我没想到还能遇见经历过那场灾难的人。”
“我也沉睡了差不多那么长时间。等我醒来，一切都改变了。”
“从此人类在宇宙里漂泊。我的家族再未踏足土地，如果不是那次事故，我想我会永远在空间站生活。星球让我感到恐惧。”
“但仍有一些人却永远不愿离开大地……比如我。”
安没有把她看到鬼魂的事情告诉其他人。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可以和谁分享。
她能告诉西西吗？开始，她和西西的来往还算得上密切。西西是她过去的同事，和安一样，她是最后一批复苏者。她的丈夫也幸运地复苏了，他们没有孩子。安对西西说，她不信仰宗教，既不是任何互助会的成员，也没有加入这样那样的组织。她觉得这些没用。西西就告诉她，她见到自己过世的祖父。确切地说，是祖父的虚拟形象，不仅外貌相同，就连说话的口气和生前一模一样，那是D公司提供的人物重现技术产品。
“去联系D公司吧，安东尼的资料是那样多，重现他一定很容易。”
安谢绝了，她不能看任何能让她想起过去的东西。但安没有告诉西西的是，在内心深处，有什么阻碍她采取便捷的、取巧的方法。这事之后，她们只在过节的时候互相发送祝福信息。
告知研究机构？他们会告诉她写灵异专栏是一回事，学术研究是另外一回事。
“我用过D公司的产品。现在他们的技术更为先进，使用者可以触摸到虚拟人物，甚至共同生活一段时间。不过现在，”女孩说，“这项产品的主要用户是——追星族和失恋者。”
“跨越痛苦并无捷径。”
“你没有其他朋友？没有邻居？没有可以倾诉的人？”
“我几乎从不走出房间。你能想象吗？日复一日，我只是对着关于陌生文明的廉价工艺品，如果没有客人，我一整天不用说话。”
“那后来呢？你又见到鬼魂了么？”
安追逐着鬼魂，用飞行器也用自己的步伐。有时鬼魂在一片树林里消失了，只剩下安被森林的气息包围着，树木枝头正孕育花朵；一次鬼魂引领安到了山上的一个冰洞，转眼外面就刮起风暴，安向里走去，发现一条铺满彩色石子的河流；还有一次安到了一片深潭，鬼魂消失，她看到清澈的水里自己的倒影。
一天，又是一天，安觉得生活有什么改变了。像有人擦净挡在眼前的一块雾蒙蒙的玻璃。她已走出封闭的空间，经历高山和莽原，希洛鬼魂用色彩、用气息、用清凉的水和温柔的黄昏提醒她，她曾错过这么多令人愉悦的事情。
过去她曾反复想，安东尼，皮皮和托纳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让她复苏呢？地球毁灭了，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她已经昏睡了两百年，为什么要把她唤醒？她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她多么想让生命停止。但是他们阻止了她。不想、不听、不看。她平静了。她活下来，同时也把一切快乐都疏远了。
在她把感官囚困、把自己闭锁的日子里，是希洛人给了她眼睛看，给了她耳朵聆听，给了她肢体去触碰，给了她心去感受。希洛人给她提供的不仅仅是栖身之所，也是踏踏实实的希望。这是茫茫的宇宙里的一丝善意，而这善意来自一个久已逝去的文明。
鬼魂的世界存在。
那必然有一个世界，安东尼、皮皮和托纳都还存在。
这个念头，开始牢牢地盘踞在安的心里。
某一个清晨，安喝咖啡时，强烈清晰地想念起安东尼，杯子还未放下，她忽然目不能视，堕入一片黑暗。她听到机器心脏开始发出滴滴的警报……
好像是穿越了时空一般……
一只蝴蝶。
又一只蝴蝶。
蝴蝶们梦一般从黑暗中出现，它们每一片翅膀都大若云彩，曲线完美，轻盈得没有重量。蝶翼流光溢彩，上面的图案不停变幻着。
每一片蝶翼上都是一个世界。安从未想象过没有厚度的蝶翼竟能将宇宙容纳。离得最近的那只翅膀，上面有点点星光，再看仔细些，能看到其中一片混沌区域正在发生剧烈的改变，超新星即将爆发……她转去看另外一片，一颗星球上有细小的生物，它们蠕动着，交战、进食、休息、繁衍……
忽然，蝴蝶猛力扑打翅膀。它们掀起狂风，将下落中的安卷起，其中一只蝴蝶往安身上扑来——她看到蝶翼上面的旋转的星辰越来越近，让人窒息—--
然后安站在地面上了。周围响起掌声。他们都在，安东尼、皮皮和托纳。孩子们激动地大喊大叫。安东尼也在说话，大约是，我们很好，很快乐，我们爱你。她听不清楚。双胞胎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安东尼让他们站好，他们满面笑容，然后开始唱歌。
一首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歌。也许是为她而创作的。
女孩和安穿着飞行装置，在希洛星的上空中翱翔。
“认真看，你就会看得到。”
“有数不清的世界存在，我们只是栖息其中之一。”
她们看到黑夜里灯光一盏盏亮起，希洛庞大辉煌的城市在大地上显现；她们看见焰火晚会，鬼魂们举杯庆祝，佳肴满席；她们低低盘旋，看到鬼魂相拥而眠；她们加快速度飞入星球的另一面，旭日升起，鬼魂相遇，发出雨水落在池塘一样的声音，那是他们在互相问候；她们看到广袤的原野上，巨大的机器吐着白气，在鬼魂的驱使下前行，压出一条条雪路；她们飞入鬼魂驾驶的古老飞行器中，透过狭小的窗子望着大地；最后她们飞回属于黑夜的那一侧，鬼魂的世界已经隐匿了，只有来自地球人类的点点星火，她们降落，兴奋又精疲力尽。
与此同时，一则新闻节目在星际网络上迅速传播。
“……简单地说，我们找到了平行世界存在的证据。
“……是通过龙骨。它联接着不同世界，我们的意识活动对它发生作用，它会把其他世界的影像投射在这个世界里。在研究的开始，我们只为探寻意识的黑夜，结果，我们发现了数不胜数的光明世界……”
“这个发现有什么意义呢？”节目主持人问。
“啊，我们将得知，另外的可能发生，我们现在如何。比如说，如果当年苹果没有砸到牛顿，假如早了三百年发现美洲，又比如——如果地球没有毁灭……”
但安和女孩错过了这个新闻。结束飞行后，她们疲惫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看护机器人行动起来，关掉灯，把她们抱入内屋床上，盖上被子。在希洛星上，在太空站上，在飞船里，在所有人类存在的地方，无数人为一个重大发现而激动，为之雀跃。但对两位熟睡的女士来说，这并不重要，她们早已知道——有许许多多世界存在着。明天她们会醒来，会继续生活，会做出种种选择，迎接快乐和悲伤，并怀着希望。
By Jiang Han 姜寒
201408
彗星科幻
雪一直下到感恩节前夕，整一天，太阳都没有出现。安正看着新闻，听到“有客人来了”的铃声，便抬起头。橱窗外，一个希洛人正挥动柔软的前肢，六只眼睛碧绿的眼微眯着朝她看，他的头上佩戴着巨大的紫色花朵，雪光映照金色的皮肤，明亮耀眼。
“傍晚六点出现的鬼魂。” 安想，“这说明今夜会有一个对所有人都重要的好消息。”
店门打开，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走进来，她穿着艳丽得夸张的衣裙，然而一套冰冷的装置连接着她的左臂、左边面颊和整条脊椎，装置上的绿灯亮着，表明仪器工作正常。
“我要买一串龙骨项链。他们说它可以让人做个好梦。”女孩说，“空间站‘砰’地爆炸啦，他们都死了，我活下来。我闭上眼就看到可怕的景象。快告诉我这个星球上曾经住过龙，它的骨头能驱散一切噩梦，哪怕只是个美丽传说。”
而安说：“龙骨这个名字是商家为了赚钱想出的噱头。它只是希洛星上一种石头，上面花纹好似蝴蝶。希洛人佩戴它们就像我们佩戴珍珠。”
“我听他们说，你能看见鬼魂。”女孩大声说，“我不信。可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它们是真的。”安温和地说，“相信我，因为我也曾经历痛苦。”
安刚复苏的时候，他们怕她经不起刺激，就好意哄骗她，说这里是地球，不过发生了巨大变化而已。但她看一眼窗外的夜空，便说：“不，猎户座不在应该的位置上。”那时她就知道地球已经不在了。饶是如此，在得知全部真相后，她还是晕厥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精神恍惚，用头撞坚硬的东西，将自己掐出血痕。她不能望向地球的方向，不能闻烤蛋糕的香味，不能看到鲜花，不能听到音乐，甚至不能听孩子的打闹。他们按住她，安慰她，给她注射镇定剂，终于，他们说她好了，说她挺过来了。
“那段时间，他们反复告诉我‘不要想，不要听，不要看，一切都会过去’。”安说，“我照着做。”
“那一定很难过。”女孩说，“我的手臂和半张脸都被毁了，脊椎裂成几段。我得永远背着这一套东西，像戴着一副枷锁。而你至少是完整的。”
“他们换掉了我的心脏。我胸膛里跳动的是一个机器。”
治疗结束后安开了一家店铺，售卖希洛文明旅游纪念品那一类的廉价品。生意冷清，但她觉得挺好。没有人会把这个灰白短发，常年穿着蓝色工作服、沉默寡言的老妇人和过去安联系在一起。安也了解到，这个名叫希洛的气候恶劣的星球是人类目前找到最适合居住的行星。这里曾有过高度发达的文明，但希洛人早在人类抵达前已经灭亡。
当安第一次看到金色的生物划动柔软的四肢穿过她的身体走过，快活地眨动着六只眼睛，她立即认出，那是希洛人的鬼魂。
天啊，安想，我早就该料到，无论在哪里，只要有文明世界的存在，就必然存在着鬼魂的世界。
接着，她身体里那个年轻的安告诉她，她还应该想到的是：每一个鬼魂的出现，都是那个世界在向这个世界传递信息，有着特殊含义。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一个幻觉？”女孩兴致来了，“你可能累了，可能眼花了，可能是灯光造成的错觉，总之，那并不是鬼魂。我看到文章说龙骨能和人的意识发生反应，不少人都曾出现过幻觉。”
女孩把一串龙骨项链戴在脖子上：“它们果然像一只只蝴蝶。”
“那篇文章我也看过，我记得他们把人的意识比作黑夜。因为外部行为与脑中意识相比，一个有如赤裸的白天，一个有如奥秘无穷的黑夜。他们称自己的研究为寻夜。但他们错了，是龙骨具有的通灵磁场，让我们看到鬼魂。因为——”安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调皮的微笑，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一个吉普赛人就是知道。”
安将一个相框递给女孩：“看！那是以前的我。”
“您真美！”女孩低声惊呼。
“那时我刚认识安东尼。你恋爱过吗？”
女孩脸上浮现甜蜜的笑：“像在星际间航行，穿过黑暗瞬间目的地近在眼前，却又突然害怕降落。”
五岁的时候，安告诉她的堂哥，梦见吃草的骆驼意味着他所暗恋的女孩正在他和另外一个男生中摇摆不定；她说大伯丢失的眼镜其实是被儿子藏在床铺底下；她预言十二月生的人在周日会遇到对自己一生意义重大的人。事实果然如此。到了大学，她写的星座运势分析已小有名气。人们在希望了解自己命运时就会认识她，一个黑色长发编成无数发辫的、瘦瘦的、穿着艳丽T恤和牛仔裤的女孩。
安认识安东尼的前一天晚上，她的耳环丢了。那天她实在太累，而次日清晨又要赶往一所音乐学院协助招生考试——她的一份兼职。于是，她没有思考这个现象的暗示。直到她和安东尼在一起后，她才对他说，她忽略了这件意外的含义，才是真正的预兆，是命运为了避免她作为一个先知者而丧失了体会意外带来的惊喜，为她做的安排。
第二天，在音乐学院的考场里，当安东尼用优美深情的意大利语歌唱时，她屏住了呼吸。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这样坠入爱河。
他们在安东尼毕业时结婚。她亲自烤了八层高的婚礼蛋糕，给所有的宾客赠送能够带来好运的水晶。后来安东尼成名了，他被认为是当代最杰出的歌唱家之一。在他们去往月球度假的飞船上，安耐心地给身旁的女士分析了掌纹揭示她将会遇到的爱情。
“真没想到，在这个人们开着飞船在星星间来往的年代，还有人相信古老的水晶球。”安东尼开玩笑地说。
“因为，”安在安东尼怀里翻了个身，亲吻他，“无论什么时候，人们都在寻找爱与希望。”
安三十五岁的时候生了一对双胞胎，取名为皮皮和托纳。
再后来，地球毁灭了。
“这是差不多两百年前的事情！”女孩惊呼，“我没想到还能遇见经历过那场灾难的人。”
“我也沉睡了差不多那么长时间。等我醒来，一切都改变了。”
“从此人类在宇宙里漂泊。我的家族再未踏足土地，如果不是那次事故，我想我会永远在空间站生活。星球让我感到恐惧。”
“但仍有一些人却永远不愿离开大地……比如我。”
安没有把她看到鬼魂的事情告诉其他人。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可以和谁分享。
她能告诉西西吗？开始，她和西西的来往还算得上密切。西西是她过去的同事，和安一样，她是最后一批复苏者。她的丈夫也幸运地复苏了，他们没有孩子。安对西西说，她不信仰宗教，既不是任何互助会的成员，也没有加入这样那样的组织。她觉得这些没用。西西就告诉她，她见到自己过世的祖父。确切地说，是祖父的虚拟形象，不仅外貌相同，就连说话的口气和生前一模一样，那是D公司提供的人物重现技术产品。
“去联系D公司吧，安东尼的资料是那样多，重现他一定很容易。”
安谢绝了，她不能看任何能让她想起过去的东西。但安没有告诉西西的是，在内心深处，有什么阻碍她采取便捷的、取巧的方法。这事之后，她们只在过节的时候互相发送祝福信息。
告知研究机构？他们会告诉她写灵异专栏是一回事，学术研究是另外一回事。
“我用过D公司的产品。现在他们的技术更为先进，使用者可以触摸到虚拟人物，甚至共同生活一段时间。不过现在，”女孩说，“这项产品的主要用户是——追星族和失恋者。”
“跨越痛苦并无捷径。”
“你没有其他朋友？没有邻居？没有可以倾诉的人？”
“我几乎从不走出房间。你能想象吗？日复一日，我只是对着关于陌生文明的廉价工艺品，如果没有客人，我一整天不用说话。”
“那后来呢？你又见到鬼魂了么？”
安追逐着鬼魂，用飞行器也用自己的步伐。有时鬼魂在一片树林里消失了，只剩下安被森林的气息包围着，树木枝头正孕育花朵；一次鬼魂引领安到了山上的一个冰洞，转眼外面就刮起风暴，安向里走去，发现一条铺满彩色石子的河流；还有一次安到了一片深潭，鬼魂消失，她看到清澈的水里自己的倒影。
一天，又是一天，安觉得生活有什么改变了。像有人擦净挡在眼前的一块雾蒙蒙的玻璃。她已走出封闭的空间，经历高山和莽原，希洛鬼魂用色彩、用气息、用清凉的水和温柔的黄昏提醒她，她曾错过这么多令人愉悦的事情。
过去她曾反复想，安东尼，皮皮和托纳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让她复苏呢？地球毁灭了，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她已经昏睡了两百年，为什么要把她唤醒？她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她多么想让生命停止。但是他们阻止了她。不想、不听、不看。她平静了。她活下来，同时也把一切快乐都疏远了。
在她把感官囚困、把自己闭锁的日子里，是希洛人给了她眼睛看，给了她耳朵聆听，给了她肢体去触碰，给了她心去感受。希洛人给她提供的不仅仅是栖身之所，也是踏踏实实的希望。这是茫茫的宇宙里的一丝善意，而这善意来自一个久已逝去的文明。
鬼魂的世界存在。
那必然有一个世界，安东尼、皮皮和托纳都还存在。
这个念头，开始牢牢地盘踞在安的心里。
某一个清晨，安喝咖啡时，强烈清晰地想念起安东尼，杯子还未放下，她忽然目不能视，堕入一片黑暗。她听到机器心脏开始发出滴滴的警报……
好像是穿越了时空一般……
一只蝴蝶。
又一只蝴蝶。
蝴蝶们梦一般从黑暗中出现，它们每一片翅膀都大若云彩，曲线完美，轻盈得没有重量。蝶翼流光溢彩，上面的图案不停变幻着。
每一片蝶翼上都是一个世界。安从未想象过没有厚度的蝶翼竟能将宇宙容纳。离得最近的那只翅膀，上面有点点星光，再看仔细些，能看到其中一片混沌区域正在发生剧烈的改变，超新星即将爆发……她转去看另外一片，一颗星球上有细小的生物，它们蠕动着，交战、进食、休息、繁衍……
忽然，蝴蝶猛力扑打翅膀。它们掀起狂风，将下落中的安卷起，其中一只蝴蝶往安身上扑来——她看到蝶翼上面的旋转的星辰越来越近，让人窒息—--
然后安站在地面上了。周围响起掌声。他们都在，安东尼、皮皮和托纳。孩子们激动地大喊大叫。安东尼也在说话，大约是，我们很好，很快乐，我们爱你。她听不清楚。双胞胎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安东尼让他们站好，他们满面笑容，然后开始唱歌。
一首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歌。也许是为她而创作的。
女孩和安穿着飞行装置，在希洛星的上空中翱翔。
“认真看，你就会看得到。”
“有数不清的世界存在，我们只是栖息其中之一。”
她们看到黑夜里灯光一盏盏亮起，希洛庞大辉煌的城市在大地上显现；她们看见焰火晚会，鬼魂们举杯庆祝，佳肴满席；她们低低盘旋，看到鬼魂相拥而眠；她们加快速度飞入星球的另一面，旭日升起，鬼魂相遇，发出雨水落在池塘一样的声音，那是他们在互相问候；她们看到广袤的原野上，巨大的机器吐着白气，在鬼魂的驱使下前行，压出一条条雪路；她们飞入鬼魂驾驶的古老飞行器中，透过狭小的窗子望着大地；最后她们飞回属于黑夜的那一侧，鬼魂的世界已经隐匿了，只有来自地球人类的点点星火，她们降落，兴奋又精疲力尽。
与此同时，一则新闻节目在星际网络上迅速传播。
“……简单地说，我们找到了平行世界存在的证据。
“……是通过龙骨。它联接着不同世界，我们的意识活动对它发生作用，它会把其他世界的影像投射在这个世界里。在研究的开始，我们只为探寻意识的黑夜，结果，我们发现了数不胜数的光明世界……”
“这个发现有什么意义呢？”节目主持人问。
“啊，我们将得知，另外的可能发生，我们现在如何。比如说，如果当年苹果没有砸到牛顿，假如早了三百年发现美洲，又比如——如果地球没有毁灭……”
但安和女孩错过了这个新闻。结束飞行后，她们疲惫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看护机器人行动起来，关掉灯，把她们抱入内屋床上，盖上被子。在希洛星上，在太空站上，在飞船里，在所有人类存在的地方，无数人为一个重大发现而激动，为之雀跃。但对两位熟睡的女士来说，这并不重要，她们早已知道——有许许多多世界存在着。明天她们会醒来，会继续生活，会做出种种选择，迎接快乐和悲伤，并怀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