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眼
by 万象峰年
在我以杀人为业之前，我在伊拉克服役，担任前线情报搜集的参谋军士长。这次行动我们要抓捕一个被我们戏称为有“预知能力”的人。
我跟着一个小队开着不起眼的越野车向拉马迪郊区潜行。废墟和反复翻修过的土房交杂着堆满眼前，像一群野兽的窝，不知是什么死去的东西在太阳的暴晒下泛起恶臭。这里，这个国家，就像一个不断从你面前走过的流浪汉，破烂、邋遢、精神恍惚。你嫌恶他，你怜悯他，你为了不让他的一身酒气沾到你身上，你不得不挥拳去揍他。这样的事情没完没了，自从我们重回伊拉克后，我们本土受到的袭击威胁也多了起来——在另一种说法里，可以把前后顺序倒转过来。
我们不清楚今天要抓捕的这个人有什么情报价值，但是我们清楚他搅黄了我们的五次定点清除——每次有他出现的场合，目标建筑物里的人就会在炸弹到达前撤离。刚开始我们怀疑我们内部走漏了风声，后来我们排除了这个可能性。问题出在这个人。我们决定发动地面抓捕。
我们的越野车停在一幢大院外监视，等着主力部队发起攻击。我强烈建议无人轰炸机不要在上空盘旋，我有一个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直觉。那些长枪大炮的大兵发起强攻后，我们一头撞进了大院里。
一枚榴弹炮轰开了一面墙，我跑进去的时候砖头还冒着烟。一个画面像一枚投枪钻入我的脑海，我差点没呕吐出来。我知道那个噩梦来自哪里：之前去确认一个定点清除现场，我看到了被炸死的孩子，有十几个，五颜六色，被压在厚重的冒烟的砖头下，就像盖着一床石头做的棉被。我想去搬开砖头，突然又怕他们活过来。
回去后我上报了这件事。上校把烟缓缓地吐在我和他之间的空间里。“军士长，我们有防弹衣，他们用孩子。你做不了什么，干这行无非就是命和命的交换。”他把我的摄像机的存储卡取出来，掰断，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士兵。”
我想给他一枪子儿，但是我不能。后来我又见过几次那样的场景，而这些场景在我的梦里出现的次数更多一些。我不得不以心理状况为由拒绝了这类任务。
攻击部队已经冲到二楼和地下室，我抱着枪在后面趔趔趄趄，头脑嗡嗡响着，就像路边腐尸上的苍蝇。一个士兵扶了我一把，把我的枪端正。
很快士兵们把俘虏带过来，让我确认目标。我认出了他，默里罕。他的眼睛浑浊不堪，胡子像馊了的鱿鱼卷粘在脸上。我甚至有些失望，这个人肯定又将浪费我们一堆时间，最后什么价值都没有，他只是一个运气好的混蛋而已。
我在这里心烦意乱，想要尽快离开。一个声音大叫着冲出来，五六支枪立刻指向他，几发子弹打在他的脚下。是个男孩，我意识到。我们的人大喊着“趴下”，那个孩子也大喊着不知道什么，他的手上挥舞着砍刀一样的东西。这样的情况随时可以开火。
“别开枪！”我喊道，“他是个孩子。”
负责指挥行动的上士说：“请闭嘴，军士长。”
那孩子再次挥舞刀的时候，我直接冲了上去，一枪托打掉那孩子的刀，一下把他摁在地上，狠狠揍了几拳。那孩子没被揍懵，他发疯似地一只手揪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去抓一块砖头。那一瞬间时间就像停了一拍，我甚至注意到那孩子的手沾满了彩色颜料。他可能上一刻还在涂鸦一幅画，下一刻就拿起了刀。
他完了。我心里面想的就是这个。他一定会被击毙，我害了他。
一个声音喝住了他。默里罕向他喊着阿拉伯语，我听得懂，意思是“不要送命”。男孩的手停住了，松开了，双眼愤怒地瞪着我。
我把他扔在那里，带着默里罕走了。
他们没日没夜地审讯默里罕，他们只想快点确认他有用，或者根本没有用。除了知道他是某个指挥官的亲戚，其他的他似乎一无所知。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陷入了应激障碍。我递给他一瓶苏打水，他没反应，我把苏打水放在他前面。
“我不是来唱白脸的。”我用阿拉伯语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和那些无视人命的混蛋有没有不同。”
他垂着头，那颗脑袋上布满了青紫的瘀痕，好像只是一个挂在胸前的装饰品。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轰炸计划的？不，我不想问你这个问题了，现在我确信你就是一个走了几次狗屎运的小喽啰，没人在乎你，你也不在乎别人。是吗？那个孩子，当时我应该打死他。”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不那么涣散了，带着一点怒火。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孩子的，拿他们当街垒的沙包，宣传的工具，子弹打在他们身上，噗噗。”我强忍着想吐的感觉，装作毫无感情的样子，还打了两个响指。“噗噗。”
默里罕攥紧了手，又松开，又攥紧。我知道他在乎。
“告诉我，他们会上天堂吗？”
默里罕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抬起头来，他那惊恐的眼神把我吓了一跳。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头顶，仿佛望着的不是天堂的方向，而是地狱的地方。他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我帮他拧开了苏打水的瓶盖。
然后他的眼神黯淡下来，他的头缓缓地埋下去。
“抬起头！”我怒吼着，“你和他们一样！你和我们一样！”我一把抓起他的领口，把他扔在座位上，转身走出门。
“如果我不告诉他们，那些孩子就会被炸死。”默里罕说道。
我停住了，然后做了个匪夷所思的决定。我把门反锁上，用外衣把摄像头遮挡起来，然后我坐回默里罕面前，重新给他递上苏打水。
这次对话我没有用任何记录工具，所以我无比深刻地记在脑子里。
“我能看见它们。”默里罕轻声说。
“什么？”
他揪着蓬乱的头发。“炸弹，导弹，炮弹，总之就是这些，会爆炸的东西，它们全都悬在天上。”
“你能知道什么？”
“我知道每一个地方的上头有什么炸弹，它们什么时候会掉下来，或者什么时候会爆炸。它们……”
我等着他继续说。“我在听着。”
“你相信我说的？”默里罕问。
“我相信。你要证明给我看。”
“在这里没法证明，这里最早的一颗炸弹也是四年零三个月后爆炸。”
我吃了一惊。“就在这里？我可以叫他们搬走。”
“那样炸弹就会消失，又会出现在你们搬去的地方。未来是会改变的。”
我离开了片刻，回来时我拿着一颗震爆弹，用纸包住，拉开后放在桌面上。默里罕很紧张。
“看见了吗？”我问。
默里罕望着头顶，突然他挣扎着叫起来：“它是真的！我看见了！快把它拿开！”
我插上插销，把纸笔推到他面前说：“现在把它画下来，尽量每一个细节。”
默里罕写下一串数字。“我想你要的是这个。”那是震爆弹上的编号。
我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知道吗？你有非凡的能力。跟我一起干吧，我们能把恐怖分子一网打尽，我们就再也不用扔下炸弹，再也没有无辜的人会死掉。你会有钱，还有荣誉。”
“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抬头，用你的能力，找到有炸弹的地方，分析那些炸弹，我就能找到制作者，我们就能……”
默里罕木然地笑起来。“你知道我看见哪里有炸弹吗？”他蜷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望着头顶。“无处不在。”他把头深深埋进手掌里，声音充满了痛苦。“我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天空里都悬满了炸弹，它们像凝固的乌鸦群遮蔽了天空，层层叠叠，我害怕天空装不下。有些炸弹我能认出来，有些我根本没见过，有些炸弹是我们的，有些炸弹是别人的，它们的区别只是谁先掉下来，谁后掉下来。”
我说：“怎么可能，每一个地方？”
默里罕又露出了苦笑。“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你不用看到所有的未来，糟糕的东西总会过去的。而我不行。”他抽泣起来。“我希望有一天，我抬头能看见神的荣光。我向真神祈祷；我向即将被炸死的人大声警告；我去当义务医生，抬着伤员跑过废墟；我去神学院里教孩子们写字。你猜天空发生了什么变化？没有。我的能力告诉我的，就是世界不会变好。”
我点燃了一根烟，拨开百叶窗望着外面的阳光，大口喘着气。外面的装甲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响声。我问他：“战争不会结束了？”
“战争会结束，之后新的战争又会发起，新发明的炸弹又会掉下来。”
“这一切……有结束的时候吗？”问出这个问题后我感到一阵凉意。
“有。”默里罕就像在说一件早已知道的事。“三百一十四年后，那是最后的终极炸弹，我没有见过任何一颗炸弹是在那之后的。”
香烟的烟雾就像一个蘑菇云凝固在我指间。我觉得我生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我拉开百叶窗，阳光清澈透亮地照进来。
“我们联手，就你和我，我们阻止那件事到来。”我转身对默里罕说。
默里罕摇摇头。“未来不会改变的。”
“你说过未来可以改变。”
“一些炸弹会代替另一些炸弹，你不能消灭战争，就像你不能改变人。”
“改变关键事件，我们可以消灭制造炸弹的技术。”我肯定地对默里罕说。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有多少胜算。
默里罕还是没有答应我。我申请延期关押，让他们把默里罕交给我看管。
过了几天，默里罕焦急地找我来，指着窗外对我说：“我看见一枚炸弹，二十多天后将在路障外的路上爆炸，是自杀炸弹袭击。你要阻止它。”
“在那里爆炸，说明它被拦下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默里罕扳着我的肩膀认真地望着我。“扛炸弹的是个男孩，你认识他，在抓捕我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是他？”
“炸弹上有一幅画，是那孩子画的，我认得出来。”
我说：“你知道我要什么。”
“我不帮你，你就不会救那个孩子？”
我恨恨地盯着他看了一阵子，说：“我需要你帮我。”
他点点头。
我让默里罕画下所有他见过的炸弹种类，标注上爆炸的年代。他有惊人的记忆力。我把这些炸弹按照演变顺序排列起来。它们总是在先有的技术上发展，凭我的知识我能看出这些蛛丝马迹。最后，我列出了好几个关键技术的发展路径，从现在刚出现的概念设计到最终的终极炸弹。经过仔细研究，我还能猜测出是哪些技术导致了反制技术的出现。在这条路上，我看见了能夺去十几万人生命的小型化核弹，智能定向攻击的拟昆虫炸弹，散播致命病毒的生物炸弹，粗暴地同归于尽的终极炸弹……
我找到了那个男孩，把他正在制作的土制炸弹和材料放一把火烧了。他像痛失珍宝一样捶地愤怒痛哭。
我带给他默里罕的话：“那幅画很美，它不应该画在炸弹上。不要再夺去生命，不要送命，一切会变好的，相信我。我想再看到你画的画。”
我留给他一套铅笔，在他的咒骂声中走了。
我剃干净胡子，换上干净的衣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捎上我的枪，带着默里罕驶离了基地。
对我的通缉令发出来的时候，我向北穿越了国境线进入土耳其。阳光和尘埃混杂在一起，铺满这条道路。默里罕在颠簸中睡着了。我忽然觉得我带着一个孩子一头撞入了不负责任的冒险。但是他是那样老，胡子、愁容、疲倦、没有希望的眼睛，好像堆积了几百岁在他的身上。
我把默里罕的能力称作“天眼”。这是有些人的天赋，他们能看见人间的苦难，代价是让自己活在痛苦中。这让他们感到无能为力。
我拍拍默里罕说：“一切会变好的。”
我动用全部关系伪造了我们的新身份，同时用旧身份把炸死儿童的证据发到网上，申请和我的逃向相反方向的政治避难，这能拖住他们一阵。
我们的第一站是美国。现在我知道那些技术来自哪里，例如马里兰州蒙哥马利的一个农庄。我们趁他早上去仓库取割草机的时候袭击了他，子弹沉闷地从他的背后钻入，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就扑倒了，重重地倒在一堆工具里。只要切断通往下一个技术的道路，整个技术链条就会瓦解。那时的我就是天真地这么想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成为一个杀手，人类会在三百多年后玩完这件事我更没有想过，一切都疯了。有时候我在车里唱着带劲的歌，默里罕睡在一旁，手枪放在裤裆上，被太阳晒得滚烫。
那些日子里我们开着车猎杀一个又一个目标。我们从东海岸穿入密西西比河谷的疾风骤雨中，又顶着夜幕下的暑气行驶在德克萨斯州的平原上。我喝着啤酒静静地看着休斯敦的太空船升空，默里罕面无表情地盯着后视镜里的天空。从收音机里传来纽约遭受小型核弹恐惧袭击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就像她家失火了一样。未来又被狠踹着向前走了一步。
为这些伴奏的，是我一次次扣动扳机的声音。我乐在其中。
我们的行程踏向世界。每到一个地方我都让默里罕绘制炸弹“地图”，补充到我们的数据中。默里罕被太多痛苦折磨，乞求我不要再让他抬头看天空。我总是拍打着他的脸，叫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看我们要做的事情。那些炸弹也常常在半夜渗入我的梦里，惊扰我的睡眠。我买了大麻和默里罕吸食，他拒绝了。
有一次我们冲进索马里一个目标的家中，那个人正在做礼拜，我吃了一惊。我不想看到他的眼晴，就给他的眉心来了一枪。他的头朝着礼拜的方向，眼睛朝着天上，血染红了毯子。默里罕指责我杀死一个正在做礼拜的人。我愤怒地吼回去：“我杀死的只是一种杀人技术！”
晚上我在酒吧里喝多了，哀声哭起来。默里罕把我扛回旅馆。
“我们做的事没用。”他说，“停手吧。”
“不不，”我一边呕吐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未来改变了。”
这个破旅馆的窗架上只剩几片玻璃，窗外传来零星的枪声。
默里罕说：“你还是不想谈那件事？”
我心慌意乱，喃喃地摸出我的枪，放在怀里才让我安心一些。
我们没有讨论过那件事，但是我从那些炸弹数据也能看出来。一条技术链条被截断，另一条技术链条又会被搭起来。一种炸弹在未来消失了，另一种炸弹又会被发明出来。永无止境。默里罕早就说过，默里罕早就尝试过。
默里罕拍拍我的背说：“对不起，我不该让你看见我看见的东西。”
其实要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有让你看见我承诺的希望。
我还是没有讨论那件事。
我们在巴黎潜入了一个导弹专家的家，趁他的孩子不在家的时候把他枪杀了。他倒在天鹅绒的地毯上，轻声无息。我们走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一面墙上画着孩子的画。默里罕停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用彩色蜡笔涂鸦的蓝天、白云、火箭。
“我要回伊拉克。”他对我说。
我知道没办法挽留住他了。
“如果我不去救他们，他们连画下那些画的机会都没有。”他说。
我点点头，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继续着我的杀手生涯，直到暗杀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被划去。这时候我已经染上了毒瘾，又戒了毒；右半边脑袋疼得厉害，得靠止痛片缓解；美国的经济大萧条把我搞得窘迫不堪。我已经懒得再看什么狗屎的天。他离开的四年后，我回到了伊拉克。
这里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国家。战区、民间武装控制区、疫区、辐射隔离区、各种地方共和国，把这个国家分割得四分五裂。我没有找到默里罕这个人。
我不愿意放弃，不断更换着身份和交通工具在这个国家搜寻。这里比我到过的任何地区都危险。我见过一条街一条街的仇杀，我在绝对禁止进入的辐射隔离区里看到过贫民窟的点点灯光，我也见过婴儿安睡在脏弹的弹壳做成的摇篮里。我靠一把一把的安眠药睡觉。如果能在熟睡中丢了命，那是再幸福不过的事。
从我救下的一个少年那里，我打听到一个叫“天眼”的人收养过几个少年，“天眼”在一年前的一次轰炸中死了。那枚炸弹没有爆炸，直接撞塌了房顶。他收养的少年名单里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正是我也是默里罕当年救下的那个男孩。
关于那个男孩没有太多消息，只是听说他大概逃去了西边。我开车在西部的荒凉沙漠里盲目乱窜，刺眼的太阳和灼人的热风已经让我厌烦，我以为我会这样死在这里。
有一天，一座不起眼的寺庙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走进主殿里，这里空无一人，四下寂静，让我感到凉快安宁。我没有找到可以打听的人，但是从井井有条的大殿看得出这里一直有人打理。我正要离开的时候，心思一动，抬起头。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穹顶上画着一轮巨大的太阳，蓝色的底色上，白云勾勒在四周。我一眼就认出这是出自谁之手，也许这就是我此刻的天赋。
如果可以，我想就这么永远抬头看着，睡在这片宁静安详里。
“你看到了吗？默里罕！”我的声音在大殿里飘荡。我从未有过如此幸福。
如果你能听到，请你再看一眼这天空。
「完」
by 万象峰年
在我以杀人为业之前，我在伊拉克服役，担任前线情报搜集的参谋军士长。这次行动我们要抓捕一个被我们戏称为有“预知能力”的人。
我跟着一个小队开着不起眼的越野车向拉马迪郊区潜行。废墟和反复翻修过的土房交杂着堆满眼前，像一群野兽的窝，不知是什么死去的东西在太阳的暴晒下泛起恶臭。这里，这个国家，就像一个不断从你面前走过的流浪汉，破烂、邋遢、精神恍惚。你嫌恶他，你怜悯他，你为了不让他的一身酒气沾到你身上，你不得不挥拳去揍他。这样的事情没完没了，自从我们重回伊拉克后，我们本土受到的袭击威胁也多了起来——在另一种说法里，可以把前后顺序倒转过来。
我们不清楚今天要抓捕的这个人有什么情报价值，但是我们清楚他搅黄了我们的五次定点清除——每次有他出现的场合，目标建筑物里的人就会在炸弹到达前撤离。刚开始我们怀疑我们内部走漏了风声，后来我们排除了这个可能性。问题出在这个人。我们决定发动地面抓捕。
我们的越野车停在一幢大院外监视，等着主力部队发起攻击。我强烈建议无人轰炸机不要在上空盘旋，我有一个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直觉。那些长枪大炮的大兵发起强攻后，我们一头撞进了大院里。
一枚榴弹炮轰开了一面墙，我跑进去的时候砖头还冒着烟。一个画面像一枚投枪钻入我的脑海，我差点没呕吐出来。我知道那个噩梦来自哪里：之前去确认一个定点清除现场，我看到了被炸死的孩子，有十几个，五颜六色，被压在厚重的冒烟的砖头下，就像盖着一床石头做的棉被。我想去搬开砖头，突然又怕他们活过来。
回去后我上报了这件事。上校把烟缓缓地吐在我和他之间的空间里。“军士长，我们有防弹衣，他们用孩子。你做不了什么，干这行无非就是命和命的交换。”他把我的摄像机的存储卡取出来，掰断，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士兵。”
我想给他一枪子儿，但是我不能。后来我又见过几次那样的场景，而这些场景在我的梦里出现的次数更多一些。我不得不以心理状况为由拒绝了这类任务。
攻击部队已经冲到二楼和地下室，我抱着枪在后面趔趔趄趄，头脑嗡嗡响着，就像路边腐尸上的苍蝇。一个士兵扶了我一把，把我的枪端正。
很快士兵们把俘虏带过来，让我确认目标。我认出了他，默里罕。他的眼睛浑浊不堪，胡子像馊了的鱿鱼卷粘在脸上。我甚至有些失望，这个人肯定又将浪费我们一堆时间，最后什么价值都没有，他只是一个运气好的混蛋而已。
我在这里心烦意乱，想要尽快离开。一个声音大叫着冲出来，五六支枪立刻指向他，几发子弹打在他的脚下。是个男孩，我意识到。我们的人大喊着“趴下”，那个孩子也大喊着不知道什么，他的手上挥舞着砍刀一样的东西。这样的情况随时可以开火。
“别开枪！”我喊道，“他是个孩子。”
负责指挥行动的上士说：“请闭嘴，军士长。”
那孩子再次挥舞刀的时候，我直接冲了上去，一枪托打掉那孩子的刀，一下把他摁在地上，狠狠揍了几拳。那孩子没被揍懵，他发疯似地一只手揪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去抓一块砖头。那一瞬间时间就像停了一拍，我甚至注意到那孩子的手沾满了彩色颜料。他可能上一刻还在涂鸦一幅画，下一刻就拿起了刀。
他完了。我心里面想的就是这个。他一定会被击毙，我害了他。
一个声音喝住了他。默里罕向他喊着阿拉伯语，我听得懂，意思是“不要送命”。男孩的手停住了，松开了，双眼愤怒地瞪着我。
我把他扔在那里，带着默里罕走了。
他们没日没夜地审讯默里罕，他们只想快点确认他有用，或者根本没有用。除了知道他是某个指挥官的亲戚，其他的他似乎一无所知。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陷入了应激障碍。我递给他一瓶苏打水，他没反应，我把苏打水放在他前面。
“我不是来唱白脸的。”我用阿拉伯语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和那些无视人命的混蛋有没有不同。”
他垂着头，那颗脑袋上布满了青紫的瘀痕，好像只是一个挂在胸前的装饰品。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轰炸计划的？不，我不想问你这个问题了，现在我确信你就是一个走了几次狗屎运的小喽啰，没人在乎你，你也不在乎别人。是吗？那个孩子，当时我应该打死他。”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不那么涣散了，带着一点怒火。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孩子的，拿他们当街垒的沙包，宣传的工具，子弹打在他们身上，噗噗。”我强忍着想吐的感觉，装作毫无感情的样子，还打了两个响指。“噗噗。”
默里罕攥紧了手，又松开，又攥紧。我知道他在乎。
“告诉我，他们会上天堂吗？”
默里罕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抬起头来，他那惊恐的眼神把我吓了一跳。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头顶，仿佛望着的不是天堂的方向，而是地狱的地方。他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我帮他拧开了苏打水的瓶盖。
然后他的眼神黯淡下来，他的头缓缓地埋下去。
“抬起头！”我怒吼着，“你和他们一样！你和我们一样！”我一把抓起他的领口，把他扔在座位上，转身走出门。
“如果我不告诉他们，那些孩子就会被炸死。”默里罕说道。
我停住了，然后做了个匪夷所思的决定。我把门反锁上，用外衣把摄像头遮挡起来，然后我坐回默里罕面前，重新给他递上苏打水。
这次对话我没有用任何记录工具，所以我无比深刻地记在脑子里。
“我能看见它们。”默里罕轻声说。
“什么？”
他揪着蓬乱的头发。“炸弹，导弹，炮弹，总之就是这些，会爆炸的东西，它们全都悬在天上。”
“你能知道什么？”
“我知道每一个地方的上头有什么炸弹，它们什么时候会掉下来，或者什么时候会爆炸。它们……”
我等着他继续说。“我在听着。”
“你相信我说的？”默里罕问。
“我相信。你要证明给我看。”
“在这里没法证明，这里最早的一颗炸弹也是四年零三个月后爆炸。”
我吃了一惊。“就在这里？我可以叫他们搬走。”
“那样炸弹就会消失，又会出现在你们搬去的地方。未来是会改变的。”
我离开了片刻，回来时我拿着一颗震爆弹，用纸包住，拉开后放在桌面上。默里罕很紧张。
“看见了吗？”我问。
默里罕望着头顶，突然他挣扎着叫起来：“它是真的！我看见了！快把它拿开！”
我插上插销，把纸笔推到他面前说：“现在把它画下来，尽量每一个细节。”
默里罕写下一串数字。“我想你要的是这个。”那是震爆弹上的编号。
我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知道吗？你有非凡的能力。跟我一起干吧，我们能把恐怖分子一网打尽，我们就再也不用扔下炸弹，再也没有无辜的人会死掉。你会有钱，还有荣誉。”
“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抬头，用你的能力，找到有炸弹的地方，分析那些炸弹，我就能找到制作者，我们就能……”
默里罕木然地笑起来。“你知道我看见哪里有炸弹吗？”他蜷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望着头顶。“无处不在。”他把头深深埋进手掌里，声音充满了痛苦。“我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天空里都悬满了炸弹，它们像凝固的乌鸦群遮蔽了天空，层层叠叠，我害怕天空装不下。有些炸弹我能认出来，有些我根本没见过，有些炸弹是我们的，有些炸弹是别人的，它们的区别只是谁先掉下来，谁后掉下来。”
我说：“怎么可能，每一个地方？”
默里罕又露出了苦笑。“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你不用看到所有的未来，糟糕的东西总会过去的。而我不行。”他抽泣起来。“我希望有一天，我抬头能看见神的荣光。我向真神祈祷；我向即将被炸死的人大声警告；我去当义务医生，抬着伤员跑过废墟；我去神学院里教孩子们写字。你猜天空发生了什么变化？没有。我的能力告诉我的，就是世界不会变好。”
我点燃了一根烟，拨开百叶窗望着外面的阳光，大口喘着气。外面的装甲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响声。我问他：“战争不会结束了？”
“战争会结束，之后新的战争又会发起，新发明的炸弹又会掉下来。”
“这一切……有结束的时候吗？”问出这个问题后我感到一阵凉意。
“有。”默里罕就像在说一件早已知道的事。“三百一十四年后，那是最后的终极炸弹，我没有见过任何一颗炸弹是在那之后的。”
香烟的烟雾就像一个蘑菇云凝固在我指间。我觉得我生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我拉开百叶窗，阳光清澈透亮地照进来。
“我们联手，就你和我，我们阻止那件事到来。”我转身对默里罕说。
默里罕摇摇头。“未来不会改变的。”
“你说过未来可以改变。”
“一些炸弹会代替另一些炸弹，你不能消灭战争，就像你不能改变人。”
“改变关键事件，我们可以消灭制造炸弹的技术。”我肯定地对默里罕说。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有多少胜算。
默里罕还是没有答应我。我申请延期关押，让他们把默里罕交给我看管。
过了几天，默里罕焦急地找我来，指着窗外对我说：“我看见一枚炸弹，二十多天后将在路障外的路上爆炸，是自杀炸弹袭击。你要阻止它。”
“在那里爆炸，说明它被拦下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默里罕扳着我的肩膀认真地望着我。“扛炸弹的是个男孩，你认识他，在抓捕我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是他？”
“炸弹上有一幅画，是那孩子画的，我认得出来。”
我说：“你知道我要什么。”
“我不帮你，你就不会救那个孩子？”
我恨恨地盯着他看了一阵子，说：“我需要你帮我。”
他点点头。
我让默里罕画下所有他见过的炸弹种类，标注上爆炸的年代。他有惊人的记忆力。我把这些炸弹按照演变顺序排列起来。它们总是在先有的技术上发展，凭我的知识我能看出这些蛛丝马迹。最后，我列出了好几个关键技术的发展路径，从现在刚出现的概念设计到最终的终极炸弹。经过仔细研究，我还能猜测出是哪些技术导致了反制技术的出现。在这条路上，我看见了能夺去十几万人生命的小型化核弹，智能定向攻击的拟昆虫炸弹，散播致命病毒的生物炸弹，粗暴地同归于尽的终极炸弹……
我找到了那个男孩，把他正在制作的土制炸弹和材料放一把火烧了。他像痛失珍宝一样捶地愤怒痛哭。
我带给他默里罕的话：“那幅画很美，它不应该画在炸弹上。不要再夺去生命，不要送命，一切会变好的，相信我。我想再看到你画的画。”
我留给他一套铅笔，在他的咒骂声中走了。
我剃干净胡子，换上干净的衣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捎上我的枪，带着默里罕驶离了基地。
对我的通缉令发出来的时候，我向北穿越了国境线进入土耳其。阳光和尘埃混杂在一起，铺满这条道路。默里罕在颠簸中睡着了。我忽然觉得我带着一个孩子一头撞入了不负责任的冒险。但是他是那样老，胡子、愁容、疲倦、没有希望的眼睛，好像堆积了几百岁在他的身上。
我把默里罕的能力称作“天眼”。这是有些人的天赋，他们能看见人间的苦难，代价是让自己活在痛苦中。这让他们感到无能为力。
我拍拍默里罕说：“一切会变好的。”
我动用全部关系伪造了我们的新身份，同时用旧身份把炸死儿童的证据发到网上，申请和我的逃向相反方向的政治避难，这能拖住他们一阵。
我们的第一站是美国。现在我知道那些技术来自哪里，例如马里兰州蒙哥马利的一个农庄。我们趁他早上去仓库取割草机的时候袭击了他，子弹沉闷地从他的背后钻入，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就扑倒了，重重地倒在一堆工具里。只要切断通往下一个技术的道路，整个技术链条就会瓦解。那时的我就是天真地这么想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成为一个杀手，人类会在三百多年后玩完这件事我更没有想过，一切都疯了。有时候我在车里唱着带劲的歌，默里罕睡在一旁，手枪放在裤裆上，被太阳晒得滚烫。
那些日子里我们开着车猎杀一个又一个目标。我们从东海岸穿入密西西比河谷的疾风骤雨中，又顶着夜幕下的暑气行驶在德克萨斯州的平原上。我喝着啤酒静静地看着休斯敦的太空船升空，默里罕面无表情地盯着后视镜里的天空。从收音机里传来纽约遭受小型核弹恐惧袭击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就像她家失火了一样。未来又被狠踹着向前走了一步。
为这些伴奏的，是我一次次扣动扳机的声音。我乐在其中。
我们的行程踏向世界。每到一个地方我都让默里罕绘制炸弹“地图”，补充到我们的数据中。默里罕被太多痛苦折磨，乞求我不要再让他抬头看天空。我总是拍打着他的脸，叫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看我们要做的事情。那些炸弹也常常在半夜渗入我的梦里，惊扰我的睡眠。我买了大麻和默里罕吸食，他拒绝了。
有一次我们冲进索马里一个目标的家中，那个人正在做礼拜，我吃了一惊。我不想看到他的眼晴，就给他的眉心来了一枪。他的头朝着礼拜的方向，眼睛朝着天上，血染红了毯子。默里罕指责我杀死一个正在做礼拜的人。我愤怒地吼回去：“我杀死的只是一种杀人技术！”
晚上我在酒吧里喝多了，哀声哭起来。默里罕把我扛回旅馆。
“我们做的事没用。”他说，“停手吧。”
“不不，”我一边呕吐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未来改变了。”
这个破旅馆的窗架上只剩几片玻璃，窗外传来零星的枪声。
默里罕说：“你还是不想谈那件事？”
我心慌意乱，喃喃地摸出我的枪，放在怀里才让我安心一些。
我们没有讨论过那件事，但是我从那些炸弹数据也能看出来。一条技术链条被截断，另一条技术链条又会被搭起来。一种炸弹在未来消失了，另一种炸弹又会被发明出来。永无止境。默里罕早就说过，默里罕早就尝试过。
默里罕拍拍我的背说：“对不起，我不该让你看见我看见的东西。”
其实要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有让你看见我承诺的希望。
我还是没有讨论那件事。
我们在巴黎潜入了一个导弹专家的家，趁他的孩子不在家的时候把他枪杀了。他倒在天鹅绒的地毯上，轻声无息。我们走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一面墙上画着孩子的画。默里罕停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用彩色蜡笔涂鸦的蓝天、白云、火箭。
“我要回伊拉克。”他对我说。
我知道没办法挽留住他了。
“如果我不去救他们，他们连画下那些画的机会都没有。”他说。
我点点头，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继续着我的杀手生涯，直到暗杀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被划去。这时候我已经染上了毒瘾，又戒了毒；右半边脑袋疼得厉害，得靠止痛片缓解；美国的经济大萧条把我搞得窘迫不堪。我已经懒得再看什么狗屎的天。他离开的四年后，我回到了伊拉克。
这里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国家。战区、民间武装控制区、疫区、辐射隔离区、各种地方共和国，把这个国家分割得四分五裂。我没有找到默里罕这个人。
我不愿意放弃，不断更换着身份和交通工具在这个国家搜寻。这里比我到过的任何地区都危险。我见过一条街一条街的仇杀，我在绝对禁止进入的辐射隔离区里看到过贫民窟的点点灯光，我也见过婴儿安睡在脏弹的弹壳做成的摇篮里。我靠一把一把的安眠药睡觉。如果能在熟睡中丢了命，那是再幸福不过的事。
从我救下的一个少年那里，我打听到一个叫“天眼”的人收养过几个少年，“天眼”在一年前的一次轰炸中死了。那枚炸弹没有爆炸，直接撞塌了房顶。他收养的少年名单里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正是我也是默里罕当年救下的那个男孩。
关于那个男孩没有太多消息，只是听说他大概逃去了西边。我开车在西部的荒凉沙漠里盲目乱窜，刺眼的太阳和灼人的热风已经让我厌烦，我以为我会这样死在这里。
有一天，一座不起眼的寺庙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走进主殿里，这里空无一人，四下寂静，让我感到凉快安宁。我没有找到可以打听的人，但是从井井有条的大殿看得出这里一直有人打理。我正要离开的时候，心思一动，抬起头。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穹顶上画着一轮巨大的太阳，蓝色的底色上，白云勾勒在四周。我一眼就认出这是出自谁之手，也许这就是我此刻的天赋。
如果可以，我想就这么永远抬头看着，睡在这片宁静安详里。
“你看到了吗？默里罕！”我的声音在大殿里飘荡。我从未有过如此幸福。
如果你能听到，请你再看一眼这天空。
「完」
